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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儿走后,皇浦云时常想起狗儿走的那天。
晨雾漫过门槛时,皇浦云枯瘦的手指正捻着半枚断裂的玉简。竹楼外,狗儿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,像滴在宣纸上的淡墨——这就是灵魂透明的模样,连月光都能穿透他单薄的肩头。
皇浦云,我走了。狗儿转身时,发梢沾着的雾珠簌簌滚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。他的声音也轻飘飘的,仿佛风一吹就散。
皇浦云喉结滚动,想说青莽山脉深处有化骨瘴,又想说上月有术法师在山阴被妖藤绞成了血泥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。他望着狗儿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,里面映不出自己的影子,只有空荡荡的晨雾。这狗儿自小灵根残缺,魂魄如风中残烛,若非青莽山脉那千年不涸的灵脉,怕是存在不了太久了。
把这个带上。皇浦云解下腰间的双鱼玉佩,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这是他在天上时斩杀黑水玄蛇所得,能护持神魂不散。玉佩刚触到狗儿指尖,竟微微泛起一层光晕——那是魂魄与灵气相触的征兆。
狗儿忽然笑了,嘴角扬起的弧度让他虚幻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:皇浦云放心,等我回来,定让您看清我的影子。他将玉佩揣进怀里,转身踏入浓雾,草鞋踩过带露的青草,留下一串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脚印。
皇浦云站在竹楼前,直到那抹淡墨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山脉的轮廓里。山风卷着瘴气从谷中涌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草木腐臭,他下意识攥紧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雾霭中,隐约传来狗儿清越的哨声,像初生的鹰隼,莽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早去早回。他对着空蒙的山谷低语,声音被风撕成碎片,散进翻涌的绿浪里。竹楼檐角的铜铃突然轻响,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雀,它们扑棱棱掠过雾层,翅尖划破了远处青黛色的山影。
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,烛火在青釉灯台上明明灭灭,将皇浦云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。他指间那枚羊脂玉扳指被摩挲得温热,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案头那幅泛黄的《钧州舆图》上,图中用朱砂标出的河道,蜿蜒如一道凝固的血痕。
更夫打了三更,梆子声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,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撞出嗡嗡的回响。皇浦云忽然重重叹了口气,将目光移向墙上悬挂的旧物——那是三十年前他初收复钧州时,与同僚们在州衙门前看着漂漂亮亮的大街,眉眼间满是“要教这钧州换天地”的锐气,而今镜中映出的眼角,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条皱纹。
案头的青瓷笔洗里,墨汁早已干涸结痂。他想起狗儿临走前说的那句“皇浦云,如今的钧州,早已不是您当年骑着马就能走遍所有地方的了”,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是啊,三十年前的治术虽然很不错,是疏浚河道、劝课农桑,可如今钧州各地由于抽兵,青壮年严重缺乏,还有南来北往的商队日夜不息,那些泛黄的律例条文,还管得住这奔腾的车马吗?
他伸出手,指尖在舆图上钧州城的位置轻轻一点,那里如今聚集着上万流民,既有遭了灾的农户,也有弃了科举的书生。旧法是设粥棚、遣回原籍,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,粥棚外冻死的人,比粥锅里的米还要多。
烛花“噼啪”一声爆响,将他从恍惚中惊醒。案头那盏油灯的光晕里,飞舞的尘埃忽然让他想起今早看到的情景——南城织坊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,与三十年前田间烧荒的野火,竟是如此相似,又如此不同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,夜风裹挟着远处酒肆的喧嚣涌进来,里面夹杂着胡商的吆喝、账房先生的算盘声,还有隐约传来的歌女弹唱。
这钧州,早已不是那幅能被他轻易描摹在纸上的舆图了。皇浦云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那支干涸的笔,在砚台里重重地磨了起来,墨香混着陈年的书卷气,在寂静的夜里弥漫开来。
皇浦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,映得他眼底一片青黑。窗外的夜风带着山谷的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。他本是洛神谷的宗主,晨钟暮鼓,煮茶论剑,看云卷云舒,以为一生便该如此。可如今,大宇各州狼烟未散,庆州旱情又起,几州百姓流离失所,他这个宗主大将军,终究是逃不掉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,堂外传来轻叩声,是弟子送来了新的卷宗。皇浦云翻开一看,又是粮仓的账目,流民的安置,新兵的操练……密密麻麻的字,像无数根针,扎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想起昨日在城门口,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跪在地上,哭着喊他“青天大老爷”。他那时无言以对,只能仓皇离去。
他不是什么大英雄,更不是什么救世主。他只是想守着洛神谷和青莽山脉几处道场,守着那一方净土。可现在,净土已成奢望。他叹了口气,将卷宗合上,望向窗外的明月。月光皎洁,却照不亮这乱世的黑暗。他知道,从他接过那枚虎符开始,他的逍遥梦,就碎了。往后,只有责任,只有担当,只有这沉甸甸的几州百姓的生死。
夜风更凉了,皇浦云裹紧了衣衫,重新拿起笔。烛火摇曳中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映在墙上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他知道,前路漫漫,荆棘丛生,但他别无选择。为了那些期盼的眼神,为了这破碎的山河,他只能一步步走下去,哪怕粉身碎骨。
皇浦云望着案头摊开的几州舆图,指尖在洛水流域划了道弧线。洛神谷的长老们皆是修行多年的高人,翻云覆雨只在弹指间,何愁治下不靖?念头一起,他几乎要即刻备上法帖。
然目光扫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——赋税、漕运、流民安置,桩桩件件皆是尘俗琐事。他蓦地想起去年谷雨,青松子长老为试新得的控火术,竟将山下农户的秧苗尽数催成了焦炭,事后还振振有词道枯荣本是天道。还有掌管谷中典籍的墨渊长老,曾因借阅者逾期三日未还书,便施了个言灵禁,害得那弟子口吃了整月。
这些高人行事,向来只循天地法则,何曾理会过人间烟火?若真让他们执掌州印,恐怕会用法术催熟稻禾却不知丈量田亩,以术法洞悉人心却不懂教化万民。遇上水患,或许弹指间便能蒸干洪泽,却忘了灾后需安抚流离;碰上诉讼,怕是直接拘来魂魄拷问,哪管什么法理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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